2014-02-18 08:26:43

我1950年毕业于湖南大学电机系，1950年寒假即带学生到湖南长沙发电厂实习。该厂新配的5000瓦新发电机，正在安装。我们由实际接线图，清出理论接线图。然后请主持工程师李务本讲课。我们清出的理论接线图，与李务本工程师讲的结果不谋而合。我的开关知识，来自我的老师文斗教授新开课程“开关设备”，同学们将收获分头编写成实习报告，刊印成册，每人一本。还盛情写信向指导老师文斗教授表示谢意。

长沙发电厂新装5000瓦发电机，准备元旦合闸发电，线路全部接好，最后测量总绝缘电阻，发现总绝缘电阻很低。主持工程师李务本不敢合闸送电，请教湖南大学校长易鼎新（我们常尊称他为易鼎老）。易老认为可以发电，只要单件绝缘电阻合格，总绝缘电阻是并联电阻，并联件数越多，总绝缘电阻愈低。

长沙经过和平解放，一切欣欣向荣，我们学校在长沙和平解放过程中起到了良好的促进作用。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急需建设人才，大学生都提前毕业。为了更有效地培养建设人才，国家要进行院系调整。

在1952年院系调整的方案中，武汉要建三个新学院：华中工学院、中南动力学院、中南水利学院，简称“三院建校”。华中工学院在华中科技大学主校区现址东边，中南动力学院在现址西边，中南水利学院在现在汽轮发电厂现址。中南水利学院听苏联专家的意见，东湖风景很好，没有搬来，现并入武汉大学。华中工学院由武大物理系主任查谦任院长，中南动力学院由湖南大学校长易鼎新任院长。湖南大学土木系主任柳士英来武汉主持两院校舍建设。所以华工现在校舍分东边西边。柳士英后任中南土木建筑学院院长。

湖南大学是一个人才荟萃的集体，院系调整时校长易鼎新被任命为中南动力学院院长。湖南省委非常重视，调湖南省委宣传部长、兼湖南日报社长朱九思同志来校工作，加强领导力量。建校工作蓬勃开展，校舍 都初具规模。天有不测风云，易鼎新校长患病住院，后来治愈出院。1953年突闻斯大林脑充血去世，易鼎新校长惊了一下，血压无法控制，溘然长逝。时任华中工学院长沙分部主任的文斗教授忙于建校工作及易鼎新校长治病的处理工作，健康也受到影响，领导曾送他到南京、鞍山等地治疗和疗养。后来，领导审时度势，没有把中南动力学院的牌子打出来，将两院合并称华中工学院。但院舍已按两院框架初步建成，无法改变。两校强强联合，集中南五省机械、电机的英才与物力，成为解放以来中国共产党协调、领导、创造的中国名校。当年三院建校，成为一枝独秀，超出人们的预想。

文斗教授于1926年毕业于湖南高等工业学院（湖南大学前身）电机一班，由于成绩优异，据他儿子看到他的成绩单，许多门功课都是100分，深得老师们的赞赏。尤其得到当时在湖南大学任教的赵师梅教授的赏识。后来武大成立电机系，赵师梅教授回武大任教，也带走他的得意门生文斗。文斗教授1928—1935年在湖大、武大任教，与赵师梅教授关系非常融洽。为了继续深造，提高水平，赵师梅等老师们出资送文斗到英国留学深造。这种师生关系少有，成为历史的佳话。

1935年，文斗教授赴英国伦敦大学理工学院学习，获电机硕士学位，后受聘于英国曼彻斯特电机厂。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文斗教授来不及办请离职手续，迅速赶回国内，为武大1938年搬迁四川乐山效力。他任武大电机系教授期间，正期抗日紧张时期。1942年10月下旬，文斗教授应邀参加具有历史意义的中国科技界盛会——中国工程师学会12届桂林年会，显现了他在学术界的声望。抗战胜利后，文斗教授又为武大搬回武汉效力。

文斗教授与武大渊源很深，是武大名教授，武大也极力挽留。但湖南大学时任副校长易鼎新，也是他的老师，以湖南大学电机系主任竞聘，只好回湖南大学工作。易鼎新、文斗、曾昭权等组成湖南大学电机系很强势的集体，以致院系调整时，易鼎新被任命为中南动力学院院长。这里提到的曾昭权教授，他对华工建校有一项重要贡献，他从年轻时开始自费订阅AIEETransaction（美国电气工程师协会学报，国际知名刊物），一直到他去世，长达半个多世纪。他将该刊物无偿捐给学校，现在成为华中科技大学图书馆镇馆之宝。

文斗教授有英国曼彻斯特电机厂长期免费赠送的刊物参考，有AIEETransaction阅读，后来还自费订阅苏联《电》杂志等等。他学习努力，做事认真，无不良嗜好，一心专注在学习和工作上。他视野开拓，与时俱进，熟悉科技发展趋势。1950年，就开出新课《开关设备》，是电机系专业向电器方向的启蒙，与后来学习苏联电机专业向电机电器专业的方向不谋而合。

湖南大学那时电机系分制造组、电力组、电讯组。我是制造组学生，文斗教授是制造组主要教师，所以上他的课就比较多些。计有直流电机（一）、（二），电机设计（一）（二）（三），开关设备等课程。电机设计除了上课，还要做设计，等于做了课程设计和毕业设计。我原是高工电机科专业毕业的学生，经文教授循循诱导，更上一层楼。开关设备是新开课程，他还用变压器有的接线的接触电阻大，烧坏支撑木的实例教育我们。也为我们向电器方向发展，作了启蒙教育。

湖南大学那时用的是原版教材，电机系许多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材。电机实验说明书和实验报告都是英语。我们的电机实验做得很认真，机组起码是3瓦，实验曲线做得很详细。而且当时的学风很严谨。我的水利学老师何之泰教授上第一堂课时，就排好学生座位，以后上课，他就一览无遗看出谁缺课，三次缺课，水利学就不容易及格。1950届电机系在1946年入学时，班上有100多人，到1950年毕业时，上同学录的不过40多人，中途因成绩跟不上而留级的大有人在。院系调整后，何之泰教授当了长江水利委员会第一任主任委员。

毕业时，我的大部分同学都分配到东北去了，我成绩好，被留校任教。参加工作不久就有了教学任务，寒暑假要带学生到工厂实习，还当工会小组长（那时没有党小组）。当时，文斗教授缺乏一个掌管电机实验室的人，我推荐了我的老师刘衡（湖南高等工业学院的老师）。我们电机实验室于是就活跃了起来，工作大变样，只要文斗教授有什么动议，我们都能让它变为现实。当时有工人周定华、魏卋材，长沙分部时期又添了蒙盛文，刘衡与我，组成文斗教授领导下的一支很强的电机实验队伍。在1954年华中工学院院系集中时，在极短时间就开出全校的电机实验和电工学实验，应说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

1954年，华中工学院各分部集中武昌喻家山，我还在湘潭电机厂带1956届学生实习，我的家属都是学校代为照顾搬来武昌的。我到喻家山时，学校快要开课，安排我担任电机实验室主任。全校许多班次都要开电机实验和电工学实验课程。西二楼电机实验室尚是毛坯房，领导临时决定，将机械厂西边中间车间作临时电机实验室（现在校史馆西边中间房）。来不及倒水泥机座，用原木板做机座，上装两个电机，用皮带连接，接好电源，临时电机实验室初步建成。那时全校只有一个50KVA变压器供电，试验机组很多，往往超载，很危险。文斗教授派吕迂春专守开关，超载就拉开关。派周定华、魏卋材到西楼建正式电机实验室，挖沟、布线、建机座等。我还担任两个大班电工学的讲课任务。一个大班是1955届机械制造专业150人，另一个大班是热能专业41人。后来机械制造专业还要加开《机床自动化》课程，旨在学习济南机床二厂新出产的自动化程度很高的自动化机床控制。我现学现卖，先学深学透，再讲授课程。

经过一年的努力，西二楼电机实验室建成。我完成实验室的实验任务，还讲授电工学和机床自动化课程当时电机实验室由电力机械教研室领导。赵师梅教授是电力机械教研室主任，是我的直接领导。我还担任教研室工会小组长。赵师梅教授德高望重，统率一支庞大的队伍，相当于现在电机教研室和电工学教研室的综合体。赵师梅教授是我老师的老师，我很尊重他，决心努力搞好教研室和实验室的工作，也得到他的鼓励和肯定。

一年后国家要建武汉工学院，要借重赵师梅教授的学识和威望，调去作建校的基石。电力机械教研室分为电机教研室与电工学教研室。电工学教研室由机械系直接领导，另建电工学实验室。我则调任电器实验室主任，仍在我的老师文斗教授领导下工作。文斗教授健康恢复，回校工作，任副教务长兼电器教研室主任。据说学校还要他兼管电力系、图书馆、工会等方面的领导工作。但主要任务应当是电器教研室主任。因为他是我校电机电器方面一面旗帜，是原准备成立的中南动力学院的重要领导成员，在全国有重要影响。

1955年暑假，全国高等学校各专业教学计划修订工作会议在哈尔滨召开。文斗教授奉命主持全国电机电器专业教学计划修订工作会议。他是全国电机电器界首席专家，也显现华中工学院在电机电器界的重要影响。会议对电机电器专业教学计划作出了规划：电机电器专业分为电机专门化和电器专门化。电器专门化的课程设计为：电机学和电机实验仍是主课，另外加开电器学、高压电器、低压电器、电器制造工艺学、低压电器课程设计等课程，最后要进行毕业设计。教学计划学习苏联具体化，规划很详细。中国的大学原来电机系主要学电机，现在改为兼学电机电器，与文斗教授的设想一致，领导让文斗教授主持这次会议，他是最恰当的人选，也是华工电器教研室主任最恰当的人选。

会后文斗教授积极执行教学计划，他自己开过电器学和高压电器课程，他主要向高压电器方向发展。他还招了研究生，在实验室研究压缩空气断路器，这在当时是项前沿工作。研究生有潘天达，后来是长江水利委员会党委书记。当时还是学生的缺军林也参加该项研究工作。李再光、缺军林都是文斗教授很赏识的学生，他们后来成为华工激光学科的开辟者。

哈尔滨会议后，我接到两项任务：1、翻译俄文教材《电器制造工艺学》做教材，开出“电器制造工艺学”课程。经过一年奋斗，1956年出版《电器制造工艺学讲义》，如期开出课程；2、指导低压电器课程设计，其中一项最主要工作是计算电磁系统的电磁吸力。一开始就遇到麻烦，关于一个双E型电磁系统，它的线圈罩在气隙上，无法用常规办法计算。找不到参考文献，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我运用基本原理，处理这个问题。打破常规，将一个线圈磁势部分为三段，构成具有三段磁势的等值磁路图，参照电路的回路法，列出一组方程式。解方程求磁通。尤其推导出一个计算气隙磁通的新公式。把这套想出的方法编写成《低压电器课程设计指导书》讲义发给学生进行课程设计。几经探索，用这套公式计算电磁系统的电磁吸力，效果很好。几乎能使电磁系统电磁吸力的计算值与实验测量值很接近。我很高兴，还把《低压电器课程设计指导书》送给李再光同志一份。多年以后，我将它整理成文——《电磁系统的一种计算方法》刊登在《低压电器》上，这是当年文斗教授布置我指导低压电器课程设计的一种直接收获。另一篇是《如何比较准确地运用分制磁场计算气隙磁导》。

195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协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党和国家领导人聂荣臻、陈毅、薄一波等到会讲话，全国许多著名科学家参加盛会。文斗教授也应邀参加盛会，这也说明我校和文斗教授在全国科技界的声望。

1958年后期，正是大跃进时期，正值我院全力以赴制造150台车床而奋斗之时。我带领班上一半的学生在工厂原临时电机实验室，制造150台机床的控制开关17-2磁力启动器，陈传赞老师带领班上另一半的学生制造电机，黄树槐校长协助制造冲压件。学校领导忽然找到我，要我送文斗教授回湖南长沙。现在想来，那时文教授旧病复发，我作为他的学生，对他的健康没有尽到一些责任，至今感到非常歉愧。

1959年，文斗教授因病去世，我院在西边体育馆举行大型追悼会，我代表他的学生在会上发言：安息吧，我们会继承您的事业。

1959年2月4日，我获得《为胜利超额完成一百五十台车床》的纪念册，这显现华中工学院机械电机结合在武汉大地初显锋芒。文斗教授原来的队伍，成为制造电机和开关的先锋。我作为文斗教授的学生，能与同学们亲身生产开关，倍感欣慰。

我向低压电器和电磁机构方向发展，结合教学为全国一些单位研制、分析、计算各种类型电磁机构，发表论文五十篇，有一孔之见。我曾任湖北省武汉市电机工程学会电器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十八年，在挂靠单位大力支持下，每年都举行学术报告会。有七篇论文获全国优秀论文二等奖，有二篇论文获全国优秀论文三等奖。曾荣誉获得六种科技期刊免费赠阅。

五六十年后的今天，回顾华中工学院建校历史，我只好用积累电器方面的文章来告慰文斗教授在天之灵。2012年，我92岁，在《电气开关》刊物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还是头版头条，非常高兴，成为我的论文集第49篇论文。阴差阳错好像是对文斗教授当年《开关设备》课程冒出的一个小泡沫。

(左全璋口述， 李旭玫访谈整理。左全璋：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时，作为湖南大学电机系教师调入华中工学院，是华中工学院电气学院首批教师之一。现为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学院退休教师。)